那一年我们没裁一个人

二〇二〇年营收掉了三成八,最紧的时候账上只够发两个月工资。管理层降薪三成,东莞的扩张停了,但四十七个员工一个没裁。

那一年我们没裁一个人

十月二十八号发工资,财务把表拿给我签字。四十七个人,一分不少,按时发。我签完字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,想起四月那个晚上,也是在这间办公室,我差点签了另一份名单。

那份名单上有人名,十一个。

四月那个晚上

四月的账很难看。一季度营收只有去年同期的三成一,三月份最差,全月只走了九台车。四月八号我和财务对账,账上的现金,扣掉五月要付的场地租金和货款,只够发两个月工资。

那天晚上我对着员工表画圈。仓库四个、单证两个、跟单三个、财务一个、保洁一个。十一个人,裁掉这十一个,每月省八万六,公司能活到年底。

画圈的时候,手停在一个名字上。仓库的小刘,二十七岁,湖南人,去年刚在老家结了婚,媳妇怀着孩子。他一个月五千八,干得比谁都卖力。我把他圈了又划掉,划掉又圈上。

名单拟好了,我没签。我跟自己说,再扛一个月看看。那晚回家路上我在车里坐了半小时,没打火。

不降员工,降我们

四月十号开会,管理层五个人,我、周立、林巧、老李,还有财务。会上定了三条。

一,管理层降薪三成,从五月开始,我和周立降五成。二,东莞分拣仓的扩建停了,已付的定金三万不要了,违约金认了。三,全员不降薪、不裁员,但有言在先,如果八月还缓不过来,重新议。

开会的时候没人反对。周立只说了一句,降五成他没问题,他老婆的工资够家里吃饭。林巧问客户那边怎么说,我说实话实说,扩建停了,今年不加新仓。

散会的时候老李说了一句话。他说他在修理厂干了二十年,见过三家厂子倒下,第一家裁的是工人,第二家裁的是老师傅,第三家没裁人,老板自己关了门去开出租车。他说裁人的那两家,后来想再开起来,人再也凑不齐了。

设备没了可以再买,人散了就散了。验机师、装车师傅、单证员,这些人是公司里最难再长出来的东西。一个好验机师,三年才出师。裁掉只要一天。

扛过来的那几个月

五月开始,线上验车跑通了,订单一点点回来。六月走了二十六台,七月三十四台。八月十五号,账上的现金回到三个月工资线以上,我在群里发了四个字:警报解除。

那几个月大家都不好过。四月五月仓库几乎没活,我让员工轮休,休着的照发工资。有员工私下问我要不要找点兼职,我说不用,养好精神,活会回来的。

管理层的差旅也停了。六月我去佛山看车,来回高铁二等座,住一百八的连锁酒店。周立笑我,说老板你这房间还没仓库办公室大。我说能睡就行,省下的钱是工资。

降薪一直执行到十一月。十二月营收缓过来,管理层恢复原薪。降掉的那部分没有补发,也没人提。开会的时候我说了声谢谢,周立摆摆手,说别提,提了就见外了。

全年算完,营收比二〇一九年降了三成八,利润基本打平。这个成绩放在外贸行业,不算差。我知道有同行全年只做了往年两成的量,也有三个相熟的货代转了行。

他们怎么回报的

不裁员这件事,我没跟员工讲过道理,他们自己知道。四月那份名单的事,后来不知怎么就传出去了。

七月最忙的那阵子,港口舱位紧张,货期挤在一起。仓库的人连着二十一天没休,装车师傅老王带着人晚上十点还在装柜,没人提加班费。单证小林为了赶一班船的截关,抱着单据打车去码头,在闸口等到夜里一点。

小刘,就是名单上我圈了又划的那个,七月有天半夜打电话给我,说他验一台车的时候发现车架号磨得不清楚,怕是套牌车,不敢装。我连夜赶到仓库,查了两个钟头,果然是台有问题的车。这一下,帮公司避开的损失至少十几万。

九月招新,仓库要添两个人,来应聘的十几个,有三个是听老员工介绍来的。问他们为什么来,说听说这公司去年最难的时候没裁人。这句话,比招聘启事管用。

十月底算三季度的加班费,仓库主管把表递上来,又抽回去,说重新做,有几个人的工时他记多了。我说不用重做,该多少是多少。他说那不一样,今年公司难。

今年公司难,是因为外面难。公司没难到人身上,人就没难到公司头上。这笔账,比四月的现金流好算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