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去客户村里看他怎么用这台车

二〇一八年三月，我们卖给坦桑尼亚客户穆罕默德一台二手五十铃自卸车。二〇一九年九月，他发邮件说车跑了一年半，好得很，请我们去他村里看看。

十月二十八号，我从广州飞达累斯萨拉姆，在约瑟夫那儿住了一晚，第二天坐六个小时长途车，到了穆罕默德的村子，姆万扎以西四十公里。

进村最后二十公里是土路，车在坑之间扭来扭去。穆罕默德骑摩托在路口等我，见面第一句话是：车在田里，明天早上它拉水，你跟我去。

车在村里干什么活

我以为这车就是拉土方。到了才知道，这台车在村里的角色多得多。

早上六点，车拉水。村里没有自来水，车斗里焊了个水罐，从五公里外的井点拉水，一趟三吨，一天四趟，全村三百多口人用。

上午拉砖。村边有个小砖窑，烧好的砖拉到十七公里外的镇上卖。下午拉木薯和玉米，收成的季节车斗两边加木板加高，多装三分之一。

一年半下来，这车什么路都跑：雨季的泥路，旱季的碎石路，还有根本没有路的草地。里程表跑了九万公里。

第二天我五点半起床，跟他跑了一趟水。井点的水泵是柴油机带的，突突地响。装水二十分钟，回村的时候，妇女们已经拎着桶在路口排队。车倒进晒谷场，水管一拔，三百多口人的一天就开始了。

他的土法保养

穆罕默德的保养办法，一半让我佩服，一半让我冒汗。

佩服的：他自己做了个木架子，把车顶起来钻车底，每两周检查一次钢板销子和传动轴黄油嘴，黄油是从镇上论公斤买的。

他还拿个小本子记保养，哪天换的机油、跑了多少小时，一笔一笔，字很工整。这本子比我见过的很多车队台账都认真。

冒汗的：空滤他拿柴油洗，洗完晾半天就装回去。机油两个牌子混着加，说颜色差不多。风扇皮带松了，他不调张紧轮，拿铁丝往上勒。

我说柴油洗空滤，滤纸会泡坏，进气带油，增压器早晚出事。他说镇上买不到新空滤，最近的配件店在姆万扎，来回一天。

这句话我记住了。不是他不懂，是他买不到。

他的工具箱我打开看了：三把扳手，一把锤子，一把钳子，半卷铁丝，还有一把菜刀，切胶管用的。就这些，养一台车一年半。

路况和油

村里加不到正规柴油。他用的油是镇上油贩子拉来的，颜色发浑。我灌了一小瓶带回来，托国内的实验室化验，硫含量超标十几倍。

这种油烧下去，喷油嘴寿命直接减半。这是他空滤和油路毛病多的根源。

路况更直接。镇上到村里十七公里，旱季四十分钟，雨季两个小时。车在这种路上颠一年，松的螺丝比公路上三年还多。

晚上村里没电，他用一台小发电机供家里的灯和电视，九点准时熄。全村只有他家和教堂有发电机。

带回来的四件事

我在村里住了两晚。走之前，穆罕默德杀了只鸡，全村来了二十多个人，围着车听我讲怎么调皮带、怎么看机油标尺。他儿子一句句翻译。

回国的飞机上我列了四件事，十一月五号一回公司就开会。

一，随车手册重做。原来的手册是给修车厂看的，字太多。改成图为主，斯瓦希里语加英语双语，一页一个动作。空滤那页写明：买不到新空滤的时候别用油洗，干洗，背面磕，吸尘器吸。

二，随车包加三样东西：一条备用风扇皮带、两个空滤、一瓶喷油嘴清洗剂。成本不到四百块，对村里的客户是救命的。

三，保养周期按路况写两档。公路一档，土路一档，土路的机油周期从五百小时缩到三百小时。

四，配件购买写清楚。姆万扎哪家店、什么名字、大概多少钱，印在手册最后一页。约瑟夫答应帮我们更新这份清单。

这四件事会上没人反对。老板问成本，我说手册重印两万，随车包一份四百，一年两千台车，八十万。他说批了，又说了一句：早知道该早点去那个村子。

新手册下个月印第一批，两百本，随货走。写手册的人，得先去过那个村子，喝过那口井的水。

走的那天早上，那台车又拉了一趟水。我站在晒谷场上看它开走，车尾的泥点一层叠一层，牌照都糊住了。穆罕默德说，这车要再干十年。我说，配件我保证供十年。